您的位置: 首页 >史海泛舟>学术文摘>详细内容

学术文摘

罗马法中的契约形式主义及其衰落

来源:福建法学2016年第3 期(总第127期) 发布时间:2019-05-15 11:14:18 浏览次数: 【字体:
罗马法中的契约形式主义及其衰落
费俊杰*
【摘要】罗马法为多国法律所继受,足见其重要性。通过分析罗马法上契约形式主义的变迁
过程,可以了解法律之发展,明晰形式主义在法律进步过程中的起源与演变,以及影响法律的可能
的原因。
【关键词】罗马法契约形式主义衰落
罗马法以其私法闻名于世,广为称颂和流
传,影响至今。然罗马的私法从王政时期到帝
政时期,其中亦有许多变迁。而法律的变迁又
与社会经济、思想文化等有着密切的关系。本
文拟从罗马法中契约形式主义兴衰的角度,探
讨其发展变迁的情况以及导致这种变迁的可能
原因。
对罗马法发展阶段的划分,有“三分法”、
“四分法”、“五分法”等多种方式,而契约形式
主义的发展变迁,难谓与各个阶段一一对应。
其流变乃是渐进的,许多形式将横跨某两个、
或三个所谓的“罗马法阶段”,更有一些形式在
某些阶段内是并存的。故本文在论述契约形式
主义的变迁时,以各类形式出现的大致先后顺
序为线索,而不采罗马法的阶段划分。
一、罗马法上的契约形式主义①
(一) 债务口约和要式买卖
罗马法上最早的要式契约,可以追溯到
《十二铜表法》中的“债务口约(nexum) ”和
“要式买卖(mancipium) ”。尽管有人认为在
《十二铜表法》制定时,罗马法尚未形成契约的
概念,只不过有一种不加区分的债的概念,而
就我们现在一般对债的区分而言,可分为意定
之债和法定之债,债务口约和要式买卖这种需
要通过双方当事人的配合与合意(尽管当时合
意尚不成为一个重要因素) 的行为,归入意定
之债显然更为合适一些,而意定之债则以契约
为主。因此,将这二者理解为最早的契约,当
可认为仍是妥当的。
债务口约和要式买卖均采取铜和秤、5名见
证人、司秤和称铜块的仪式加以缔结。债务口
约的内容主要是以债务人的人身或他的隶属人
(如“家子”) 为借贷担保,而要式买卖则是采
取这种仪式进行所有权的转移。该形式需要当
事人亲自到场(买受人可由家子或奴隶代替,
出卖人则不允许),另外尚需5名见证人和一个
司秤参加。这些见证人须为已达适婚年龄的男
子,且未被剥夺作证资格。在买卖时,由司秤
持秤,买受人一手持标的物或其象征物,一手
持铜块说:“按罗马法律,此物为我所有,我以
 
* 浙江大学光华法学院硕士研究生。
①为叙述方面,下文直接以“形式主义”指称罗马法上的形式主义,先予说明。
 
此铜块与秤买得之。”说完后以铜块击秤,并将
铜块交于出卖人,买卖始克完成①。
债务口约的效力是极为严厉的。若债务人
没有清偿债务或其他人未出面为他清偿并采用
相应的“称铜清偿仪式”,使他摆脱债务,则已
取得对债务人或其隶属人的人身支配权的债权
人就可以把他们当作债务奴隶。
这种严厉的效力是贵族债权人与平民债务
人之间长期斗争的原因之一,也是造成历史动
乱的重要原因。因此,公元前326年,《博埃得
里亚法》解放了所有债务奴隶,并宣布废除该
制度。
该制度的废除,与罗马市民的努力斗争、
财产罚的重要性和地位日益上升均有着密切关
系。随着法律的发展,私法与公法的效果逐渐
分明,对人身的制裁渐渐被限制(主要存在于
公法领域,私法领域中通过裁判官法等,财产
罚日益成为主要的责任承担方式),在债法中,
尤其是契约中,财产罚成为了主要的责任方
式。然而须注意的是,此时的责任承担方式的
转变,并未使契约形式主义受到影响,在接下
来的一段时期内,形式主义仍然是罗马契约法
的主题之一。
(二) 要式口约
债务口约由于其过于严厉的效力而被废
除,在接下来的时期内,要式口约成为设立债
之关系而普遍采用的要式契约。其庄重性主要
表现在未来债权人的提问和未来债务人的回答
之中。
要式口约表现为作为要约人的一方向作为
承诺人的另一方进行提问,后者就该提问所涉
及的义务作出承诺或保证。其由一套固定的词
句构成,以便使一个人以要式口约的词句形式
提问,另一个人以同样的形式回答是否给付被
问及的物品或去做被要求的事情。只要形式要
件具备,契约即告成立,而不问缔约人的真实
意思是否存在瑕疵。而套语使用错误将导致缔
约行为的无效。例如要约人问“你答应给付?”
承诺人须回答“我答应”,契约方可成立。若承
诺人回答“我愿意”,将导致契约不成立(有见
解认为此时导致契约无效,但从其形式主义的
要求来看,此时的错误回答将使契约的缔结根
本不成功,故认为此时不成立或许更为妥适)。
另值注意的是,要式口约完全以口头的形
式进行,因此有关当事人须面对面地完成缔约
行为。要式口约不可能在未出席者之间缔结,
这使得要式口约更加获得缔约人个人信义的保
障,或者说其更看重缔约人个人的信义。
此外,要式口约最初只适用于罗马市民之
间,并且有关的提问和回答必须是连续的和相
互对应的,当事人应一次性完成契约的缔结。
尽管在要式口约中,当事人或许会同时采用书
面或见证人的方式,然此种书面或见证人并非
必要,只是起到便于举证和证明的作用。
与其他的要式行为一样,要式口约的效力
产生于其形式,而不是产生于该形式所体现的
合意;合意既不是必要的,也不是充足的。②由
此可见,要式口约实则可以认作一种缔结契约
的方式,因其效力来源于形式的作成而非意思
的合致。任何内容,只要不是非法的、悖俗的
或自始客观不能的,都可以通过要式口约的形
式,来获得法律上的效力。
(三) 文字契约
文字契约在古典法中主要有三种:债权誊
账、约据和亲笔字据。
债权誊账起源于罗马家庭的账目管理,表
现为家父将日常的收支情况登记在专门的账本
上,这种账本叫作“收支簿(Codex accepti et
expensi) ”。③而作为产生债或契约的方式,当
时通常由债权人把债权誊抄在收支簿的支出栏
①[意]彼德罗·彭梵得著,黄风译:《罗马法教科书》,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2005 年版,第270-271 页。
②[英]巴里·尼古拉斯著,黄风译:《罗马法概论》,法律出版社2000 年版,第170-171 页。
③[意]彼德罗·彭梵得著,黄风译:《罗马法教科书》,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2005 年版,第275 页。
 
中,并取得债务人的认同。此种契约只以特定
物为对象,并仅限于更新或变更现有的债,因
此与其说是一种要式契约,不如说是一种要式
的债之变更方式。其效力主要依赖于书面形式
的完成,而不是有关文书所记录的事实真实存
在,因而仍属要式契约。
约据和亲笔字据起源于希腊,在罗马法中
得到一定的发展。约据是以书面形式确认债的
存在和相关的清偿义务;它一式两份,债权人
和债务人各自保留一份;作为债的表现形式,
其灭失将导致债的消灭。而亲笔字据则是由债
务人亲笔书写并交由债权人保存的书面债务清
偿保证,债务人自己并不保留相关文书。
在这二者之间,尚有一个更大的区别需要
注意:当事人可以因为对亲笔字据提出异议而
不存在债的关系,但约据则是绝对意义上的要
式契约,是一种典型的形式主义的产物。
二、严格形式主义的衰落
(一) 非要式契约的出现
罗马法上最早出现的非要式契约应当是实
物契约与合意契约。
在优士丁尼的《法学阶梯》中,实物契约
共有四种:消费借贷、使用借贷、寄托和质
押。实物契约的债,并不产生于协议本身,而
是产生于某物的交付这一事实。当下民法上规
定的要物契约,亦多为实物契约的继受,类型
也多有相似。然须注意的是,这些契约在当时
并不多见,亦不具有太大的经济意义。借贷和
寄托多发生于朋友之间,而且若想规定利息,
仍须订立要式口约。
合意契约大约出现于公元前1世纪。合意
契约包括买卖、租赁、合伙、委托四种。其产
生于纯粹的合意,不要求特定形式的作成,也
不必给付某物。
从以上论述可以看出,早期的非要式契
约,其范围和内容是封闭的,尤其是当时的
“合意”,与近代法上的“合意”仍然有着相当
大的距离。它是一种针对具体的有限内容的合
意。另须注意的是,在最开始的合意契约如买
卖中,出卖人应当移转的,是对标的物的占有
而非所有权。若要移转所有权,则需要为买卖
附加专门的要式口约,它们最初被称为“再允
诺(repromissio) ”和“所有权担保(satisda⁃
tio secundum mancipium) ”,以此允诺给予买
受人所应当获得的保证和诉讼协助①。
由此可见,当时的非要式契约的功能和数
量都非常有限的,它只是在形式主义原则下的
一些例外,且往往需要辅之以要式行为方可获
得完全的效力(一般表现为执行力)。但不可否
认的是,非要式契约的出现率先撕裂了形式主
义的牢笼,推动契约法史向一个新阶段发展,
许多现代契约的概念都是从这个阶段开始出现
的。
(二) 要式口约的式微
要式口约原本只适用于罗马市民之间,系
市民法的产物。这一狭窄的适用范围以及严格
的形式要件,与罗马的迅速扩张格格不入。在
罗马的发展过程中,要式口约的形式要件被逐
渐精减,与此同时,随着书面契约形式的发展
和普及,要式口约也逐渐开始采用有关的文书
加以证明,出现了要式口约约据。最初,这种
约据只具有证明要式口约的作用,后来要式口
约逐渐被记载要式口约的文书所吸收。
在契约法的发展过程中,罗马皇帝利奥于
公元472 年发布的一项谕令具有重要的影响。
该项谕令称“只要求双方当事人在意思与理解
上一致,而不管它们是以何种言辞表达的”。这
一规定抛弃了传统的口头问答形式要件,把要
式口约的实质变为在场的双方当事人的意思表
示一致。
最后,优士丁尼也削弱了在场这一要件,
规定应当充分相信注明要式口约已达成的文
书。削弱该文书真实性的唯一方式,是证明在
文书列举的日期中,当事人或其中之一整天不
①[意]彼德罗·彭梵得著,黄风译:《罗马法教科书》,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2005 年版,第286 页。
 
在现场。
由于这些规定或谕令,要式口约的形式主
义要件逐渐被削弱,在优士丁尼法中要式口约
终于名存实亡。至此,罗马法所奉行的形式主
义事实上已经走向衰落。
(三) 无名契约与简约的发展
无名契约大致成熟于古典时代日薄西山之
际。由于古典罗马法对契约的种类采取的是列
举式,因此必然会留下很多法律空白。尽管要
式口约可以为其提供获得效力的方法,但相关
当事人因各种原因而未采取要式口约订立非典
型契约的情形总是难以避免的。此类契约则被
称为无名契约。最初,在这种情形下,市民法
仅能给予有限的救济。
对此类案件,裁判官逐渐根据具体的案件
对其加以确认并提供保护,无名契约渐渐通过
裁判官法的努力而得到认可并发展起来。到了
优士丁尼时代,发展出一种一般的诉讼,称为
“根据前书进行的诉讼”,适用于一方当事人已
给付某物或做某事,而另一方却未履行给付的
情形①。通过该类诉讼,一项基本原则得以确立
和发展,即即使是非典型契约(或称之为协
议),若一方当事人已履行主要义务,则该协议
就是契约,且可以获得法律上的保障。值得注
意的是,这一原则明确地出现在《学说汇纂》
的文献之中,构成对类型化契约制度的突破。
简约是指缺乏形式并且不是根据某一债因
而达成的协议,也被称为无形式简约。乌尔比
安有言:“简约是两个或两个以上当事人就共同
感兴趣的事务达成的合意。”
须注意的是,简约最初是一种自然之债,
即不产生法律上完备的债,不存在以它为根据
的诉讼。罗马法上有一句重要的法谚:“无形式
简约不产生债,仅产生抗辩”②。是故当事人只
能以简约抗辩来对抗诉权。
然而尽管罗马市民法不承认简约具有充分
的债的效力,但在实践中,裁判官往往对当事
人之间自愿达成的简约给予考虑和维护。因简
约从其产生以来,即作为裁判官解决争议的一
项重要手段。后来,裁判官在自己的告示中宣
布:一般将考虑当事人之间达成的简约,只要
它们不违背法律,不是为故意欺骗当事人一方
而缔结的③。在诚信审判中,简约具有更大的效
力,因为审判员必须根据诚信标准来评估当事
人所负担的义务。
随着社会的发展,对于其中一些无欺诈、
不违法的简约,裁判官法后来逐渐给予这些不
属于类型化契约范畴的简约以诉权,罗马皇帝
也在一些敕令中规定部分简约在法律上可以发
生效力。这些有诉权的简约被称为“穿衣简
约”。穿衣简约包括裁判官法简约和合法简约。
随着有执行力的无形式简约的范围逐步增加,
罗马法上的契约与简约的区别日渐模糊,彼德
罗更是认为“无形式简约在新法中变成了契
约”④。至此,罗马法上形式主义的衰落也就不
可阻挡了。
三、形式主义的成因
对于形式主义的形成,萨维尼认为,形式
最初并不是由立法者的良心和感觉创制的,而
是人们对它的实际使用价值以及作为一种无意
识本能的认识促发了形式的产生。就罗马法上
的形式主义而言,以下各项因素对于其产生有
重要影响。
(一) 宗教
在早期社会(奴隶制社会) 中,宗教的作
用和影响是非常大的,这一点通过观察同时期
的各个古代社会,都可得出相似的结论。许多
行为规范都与宗教有联系,祭祀通过信仰,影
①[英]巴里·尼古拉斯著,黄风译:《罗马法概论》,法律出版社2000 年版,第200 页。
②[英]巴里·尼古拉斯著,黄风译:《罗马法概论》,法律出版社2000 年版,第202 页。
③[意]彼德罗·彭梵得著,黄风译:《罗马法教科书》,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2005 年版,第299 页。
④[意]彼德罗·彭梵得著,黄风译:《罗马法教科书》,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2005 年版,第301 页。
 
响甚至控制公共生活。而宗教行为,以祭祀为
其代表,本身就要求有严格的形式。这种仪式
性关乎祭祀的效果,没有人会被允许在祭祀活
动中随意行为。因此,通过祭祀行为,仪式本
身被赋予了神圣的意义。
一个比较典型的与此相关的法律制度就是
要式口约。要式口约起源久远,这是罗马法学
者的共识。就其起源而言,现在大部分学者认
为它与罗马宗教上的神前誓愿密切相关。后者
意味着向神宣誓、许愿,许诺人依据圣法要向
神祗负责。在誓愿过程中不能有任何形式错
误,否则只能重来,并且发出誓愿的时候也不
允许有任何中断。这些内容都可在要式口约中
寻见踪迹,只不过一者是人与神之间建立“契
约”,另一者是人与人之间建立契约。从对二者
的比较来看,要式口约之所以认为采用严格的
形式可以赋予其效力,与宗教上的誓愿通过仪
式来建立人与神之间的联系不无关系。在罗马
人看来,如果执行了仪式,那么祈祷者便坚
信,神一定会做到人请求它做的事情。既然人
与神之间都可以通过严格的仪式来建立联系,
那么人与人之间,如果完成了严格的形式,当
然可以建立起有效的并且应当被承认和保护的
契约。
在考量宗教对一个古老社会的影响时,不
应用现代社会的目光去观察思考。我们反观古
代中国社会,所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同
样体现出对宗教、祭祀的高度重视,这是当时
社会的最高精神生活。即使从微观的层面去观
察,一个家族,当时的头等大事也是祭祀先祖
和神明。其中有繁复的仪式和程序,规定行为
的时间、作出行为的人应当具有的身份、要做
的行为及需要说的话语、有哪些禁忌等。这是
那个时期各地社会所表现出来的共性,尤其当
时人类本身还比较弱小,更加深了对于宗教的
依赖。因此对于当时的罗马人来说,宗教就是
生活的一部分。不仅如此,宗教还会影响法律
的形成,尽管其具体进程可能还须进一步考
证,但可以肯定的是,以誓愿为代表的宗教因
素在形式主义的产生和发展过程中起了重要作
用。
(二) 社会经济
早期的罗马社会是一个以农业为主的社
会,通常公民和奴隶都在农田上劳动。在共和
国的前二百年间,罗马社会本身及其与地中海
世界的贸易并不是很多。而贸易的存在就面临
着交易安全与交易效率的问题。由于当时的贸
易尚不频繁,民众的文化程度也处于一个较低
的水平,因此,对交易安全和交易秩序便更为
重视。
为了防止出现出卖人之后再向法官起诉要
求买受人“返还原物”,人们便逐渐形成并发展
出这样一种共识:在交易时,必须有见证人在
场,并通过一套严格的程序来体现双方当事人
的交易意愿。这样至少可以证明,若当时不想
交易,那么当事人是有充分的时间和机会来反
悔的。而若产生纠纷,当事人亦可通过见证人
证明交易的存在,以保障交易的安全。
在前述介绍中,我们可以初步了解当时的
债务口约和要式口约的繁琐形式,同时也发现
往往这些形式都是在罗马市民之间适用的,因
为在交易还不太发达的社会,农业占据了人们
生活的主要部分,由此带来的重要特性之一就
是人口的稳定性(此处的稳定性指的是定居和
较少的流动、迁徙)。因此罗马市民可以较为方
便地找到其他六名市民分别担任其交易的见证
人和司秤,而其他市民也确实有这个时间来担
此重任。而且,由于规模不大且稳定的人口,
债务口约和要式口约通过一系列形式要件,不
仅获得了见证人,也可以使不少其他市民得知
一次交易的完成,即其通过形式要件可以实现
公示功能。这在之后频繁流动的人口和大型城
市甚至跨城跨国交易中是无法实现的。
关于形式要件对当时交易行为的意义,梅
因也曾有过精准的阐述:“在开始时,法律并不
会干预强迫履行诺言。使法律握有制裁权的,
并不是约定,而是一种有着庄严仪式的约定。
仪式不仅仅和约定本身有着同样的重要性,它
甚至比约定更加重要。因为成熟的法学着眼于
仔细分析一个特定的口头同意成立时当事人的
心理条件,而在古代法中则强调伴随仪式而来
的语言和动作。如果遗漏或用错了一个形式,
 
那么誓约就不能被要求执行。”①
(三) 文化与身份认同
文字在一个社会的普及是一个缓慢的进
程。当文字尚未普及,市民的受教育程度还不
那么高的时候,采用别的手段来代替或辅佐人
与人之间的交易便显得可以理解了。繁杂的仪
式可以促使当事人了解此次交易的内容及其重
要性,给予当事人充分的考虑时间和机会。
而促使形式主义产生的另一个原因则是一
种身份认同。最初的要式契约都仅适用于罗马
市民之间,通过一系列形式性的行为,在两个
罗马人之间建立起一种联系,使之将对方视为
“自己人”。当事人可以通过将对方的行为方式
与先前所积累的其他交易对象行为方式的经验
进行对比,若二者行为一致,则当事人即可获
得一种信赖。形式要件即通过此种方式使当事
人可以理解他所不熟悉的人,将一种共同意识
引入契约当事人之间,同时亦带来一种社会压
力,从正反两面促使当事人履行契约义务,最
终在罗马市民之间建立起交易信赖关系。
(四) 战争
在早期社会,由于物质并不那么充裕,所
以构成相互出售交易的物,往往是通过战争掠
夺来的战利品。在出售这些战利品时,买主要
求获得一种保证,即这些财物是来自敌人而不
是市民同胞所有。这时由长官划定一片地方,
以便那些待转让的物可以在此出售。在这种公
开售卖的场合,当事人获得这些物的所有权往
往是当着全体市民的面。这样一方面可以实现
公示,明晰物的归属;另一方面也可以保证出
售的标的物上没有权利瑕疵。
这种早期的战争集会式的交易方式,随着
之后可交易物品和交易次数的增多,显然不可
能每次都采取全体市民大会的形式,可能的发
展便是逐渐演化成为五六人左右的小规模集会
方式以为见证。
四、形式主义衰落之原因
(一) 社会经济的发展
社会经济的发展在促使形式主义的衰落中
应当说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这里包含两个
方面,一是经济的发展,二是社会的进步。
首先,就经济的发展而言,自公元前2世
纪中叶以降,罗马在经历了一系列战争之后成
为了地中海世界的霸主,其对于地中海地区的
稳定统治使得这一时期的地中海世界处于一个
相对较为和平的状态,这无疑便利了贸易的开
展和兴盛。而此时的社会生产力又有助于商业
的发展,因此工商业便在这一内外力量推动
下,在整个地中海地区迅速发展起来。频繁而
成熟的贸易在交易安全和交易效率的需求上,
无疑更看重后者,并且成熟的贸易本身往往能
形成行业内部的或者交易者之间的一些交易惯
例,使得在没有形式要件作成的情况下,也能
较好地顾及交易安全。繁琐的形式将会大大降
低交易的效率,这无疑与此时频繁的商业贸易
所蕴含的要求不符。
其次,随着商业的发展,商业信誉将会逐
渐建立。在商品经济不发达的情况下,交易往
往是单次的,下一次交易既不知是何时,亦不
知是与何人,因此商业信誉可能没有那么重
要,或者说更容易让人心存侥幸。而在一个频
繁而成熟的商业贸易环境下,没有商业信誉的
人是难以立足和开展交易活动的。因此,随着
商业信誉体系的建立,交易安全在没有形式要
件的情况下也能得到顾及。
再次,交易对象的变化。随着罗马的扩张
及罗马帝国的建立,罗马人的交易对象显然不
再局限于罗马市民之间,越来越多的外邦人之
间及罗马人与外邦人之间的交易纠纷需要罗马
法来处理。先前仅适用于罗马市民之间的那一
套规则已无法适应这一需要。因为外邦人并不
了解这一套规则背后蕴含的宗教、文化等价值
内涵,所以不能指望通过形式要件的作成来实
现其功能,如对交易安全的保护。而由于商品
①[英]亨利·萨姆奈·梅因著,《古代法》,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9 年版,第239-240 页。
法学论坛
23
福建法学2016年第3 期(总第127期)
常被反复流转,并且跨越各个城市,原本通过
见证人的方式来实现公示及确认权利的方式显
然也无法发挥其作用,通过见证人来进行证
明,已显得成本过高且不利于交易效率的提高。
最后,文化的发展促使文字的使用率提
高,书面载体的进步亦推动书面契约的普及。
在形式要件已不太适应频繁的商品交易的情况
下,书面契约逐渐被广泛用以证明合意的达
成,原本的形式主义要件逐渐被废弃。
(二) 裁判官的努力
在形式主义衰落的过程中,裁判官发挥了
不可忽视的作用。法律由于其稳定性要求,常
常会相对滞后于社会的发展,尤其是当罗马从
一个普通国家发展成为地中海霸主之时,原本
的市民法显然已难当重任,而新法律的制定需
要时间。在此期间,裁判官通过解释原有法
律,承认一些行为的效力,起到了填补法律漏
洞的作用。而大量裁判官对法律的解释适用,
本身就是一个法的续造过程。在这一过程中,
面对实际情况,裁判官逐渐承认非要式行为的
效力(例如在裁判时对简约的考虑和其效力的
承认),形式主义被逐渐打破。
(三) 自然法思想的影响
罗马法形式主义的衰落与罗马对自然法思
想的吸收不无关系。自然法并非是一种实然的
法律,而是一种理想法律的应然状态。其内涵
众多,与形式主义最相关的,当为自由与平等
思想。此种自由平等的思想尽管有其局限性,
但就当时的罗马帝国而言,对于处理罗马市民
与外邦人及外邦人之间的法律关系,还是起到
了很大的参考作用。原本罗马法律中的形式主
义,违背了商品交易中主体平等、交易自由及
便捷等要求,与自然法的价值观念相冲突。因
此,在自然法思想的影响下,平等、自由等元
素逐渐被引入罗马法律,先后被裁判官法和万
民法所吸收,逐渐突破形式主义的束缚。自然
法对形式主义的影响,实际上是自然法对整个
罗马法律影响的缩影,而形式主义则在这一过
程中逐渐衰落了。
(四) 宗教影响力的减弱
罗马在发展扩张过程中,疆域不断扩大,
宗教日趋多元化。这种多元宗教状况,导致宗
教本身在世俗事务方面的影响力的减弱。单一
的宗教可以有效地影响世俗生活,这在中世纪
表现得尤为典型。而罗马帝国境内的多民族与
多宗教,导致各个民族、城市之间没有统一的
宗教祭祀体系,这使得宗教作为一种连结人与
人之间关系的纽带作用在事实上减弱了,有较
深宗教渊源的形式主义也因此被弱化。
其次,在早期罗马,法律解释常被祭祀和
贵族所垄断,直到十二表法的出现有所改变。
这与当时的社会情形是相符的。及至帝国时
期,庞大的帝国需要明确的法律,法律的世俗
化程度不断提高,祭祀的垄断地位不断下降,
最终丧失。与宗教具有渊源关系的形式主义难
以被新加入帝国的民众所理解和接受,因此,
其衰落也就不可避免。
五、结语
通过对罗马法中契约形式主义的流变分
析,我们可以看到契约发展脉络的一部分,同
时也可在一定程度上了解社会因素对法律的影
响。法制史的分析应当至少有两个维度,一个
维度是面向历史,厘清发展脉络,尽量还原历
史真实情况;另一个维度则是面向现实,通过
对社会因素与法律之间的互动分析,促使我们
思考当下的社会与法律之间的关系,提高法律
工作者的社会敏感性,面对社会的发展及时且
恰当地在法律层面作出相应调整,以期能为社
会发展及人民幸福提供助力。
 
罗马法 契约 形式主义 衰落
分享到:
【打印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