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位置: 首页 >学史一得>学生作品>详细内容

学生作品

峥嵘行——我的爷爷和他亲历的1958

来源:燕园杯中学生历史写作大赛 发布时间:2019-01-07 16:41:41 浏览次数: 【字体:
峥嵘行——我的爷爷和他亲历的1958
陈彧谦(东莞市东华高级中学)
 
1949年,毛泽东在北平发进军令: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打过长江去,解放全国!急电叶飞10兵团:不事休整,即刻入闽!
同年4月,叶飞尚站在南京的对岸;9月,叶飞已站到厦门的对岸。
34岁的叶飞站在郑成功、施琅昔日操练水军的位置放眼环望,阔别二十余载的故乡鹭屿的一草一木都如此历历在目,他并没有奢望能继郑成功、施琅再做民族英雄,但他的确忐忑地憧憬着统一能在他的手中实现。
却不料历史的阴差阳错,竟让将军万里征战的足迹凝固在了厦门。
1949年金门失利,全军震撼。一片欲把天空打透的枪声震荡寰宇,为与烈火一起化去的9000英灵致哀。
40年后,已年近八旬的叶飞终释耿耿,他说:“世上事物,有利有弊,坏事也能变好事。我1949年未能打下金门,不可原谅。但留着金门看来也有用场,否则,1958年不就少了一台大戏唱嘛!”
 

 

一、度碌碌箪瓢几载

 

福埔祖房里仍有一块五世同堂的牌匾,太祖母过世时补记族谱,算到我这曾孙一辈已有上百号人。

我爷爷生于民国廿四年(1935年),在太祖父十二个子女里排行第三,太祖父替他取名陈孙电。

太祖父那辈绝不能算是好过活,爷爷又是家中次子,迫于生计,早早就挑起了照养弟妹的担子,尚未学语,就要拾草秆、牛粪,再到十岁,稀里糊涂地念了两年私塾,又怕家里田地无人照顾,干脆就休学只顾务农。之后又是四五年,弟妹一个一个钻出来,只靠耕田,莫说能供弟妹读书,就是吃饭也越来越困难。困窘的家就像飘摇的小舟,执船的重担落在爷爷单薄的肩上。

实在走投无路,爷爷只好推车运石子来补贴家用,一车粗石块,百余斤,从安海推到泉州,十几里山路,走一趟三块钱。汗水顺着爷爷瘦小黝黑的躯干溜下去,还没流到衣襟,就伴着泪水自己咽下去,冻在伤口里又结成疮疤。拽着车把奔走,抬头日尚未出,低头又已星辉披肩,这样两点一线的岁月,一晃竟是五个年头。

 

二、入疆场摩诃示道

 

“参军?”

太祖父听闻爷爷要参军的决意,先是重重地摔了桌子一掌。

“参军,参军,你参军倒好,谁去推车?谁养你那几个不懂事的弟妹?”

20岁的爷爷看到满院追打的弟妹,一时又不忍抛下这个大家,头低下,又偷偷抬起来。苦涩的泪水和沉重的叹息都深藏在心里的角落。

“爸,不然你去庙里求一签,要是菩萨说好,我就去参军,要是菩萨不肯,我,我再留下来。”

太祖父信迷信,想着去庙里求一签也罢,他伏在佛像前虔诚地询问,陈旧的庙堂灯光隐约,但滑落在地上的签符却格外显眼,是上上签。拿着签条回家的路上,太祖父一脸愁闷,他终究是放不下这个儿子,就只好瞒爷爷说菩萨不肯。但爷爷哪就这样依了,非要太祖父拿签出来,太祖父瞒不过去,牙一咬只好放走了爷爷。

1955年,爷爷在后堡的福埔大队,领到了第一件军装,随新兵连转驻青阳,参军的第一个晚上,爷爷吃到了生平来最好的一顿饭。

“孙电,你为啥参军的?”挤在杂乱的新兵营里,不知谁问了一句。

“我,我嘛,希望到部队出人头地,也好照顾我一家弟妹。”

在一片嘈杂里,爷爷把脸转向对墙,年青的面庞上蓦然多了两行热泪,岁月把清泪和年少的誓言风干在老墙上,历历在目。

 

三、 炼真性关山万重

 

院下村的海腥气味可没让山里来的新兵好受,冬训泠冽的寒风把腥臭味一口一口灌进他们口里,平日吃惯了番薯粥的新兵们忍受着水土不服,坚持着枯燥的队列、格斗训练。

“下士,时刻记住,你是八十二战师四团二营六连三排的战士,记住你在为连队吃苦,为国家吃苦,为战斗吃苦!”

教官板着脸在整齐的队列里巡查着,偷懒的新兵屁股上不准就挨上了一脚。

“陈孙电同志,站姿标准,其他人学着点!”

爷爷面对着苍茫的大海,海风阵阵,在他的脸上雕刻出了坚毅的纹路;浪花旖旎,在他心里吟唱着青年的决心。

夜深人静,结束了一日训练,新兵营里不时飘出一两声惬意的鼾鸣。就在靠窗的床位,借着月色,尚未入睡的爷爷翻起了从图书馆里借来的《三国志》、《红楼梦》,只读过两年私塾的爷爷,常常读一页,就记了半页的生字,只好又借来四角字典,对着满满一张的生字翻查,嘴里记诵着四角字典口诀:横一垂二三点捺,叉四插五方框六,七角八八九是小,点下有横变零头……

1955年8月,爷爷在南安石井的院下村完成了他的新兵训练,因为训练刻苦认真,被部队提拔作给养员,8月就到普宁去带56年的新兵。

在随连队到普宁时,爷爷在部队后方采购物资,每天走三公里到普宁市场,一个新兵一斤半米、一斤半菜、三钱油、三钱盐,一连几十号人,背回来几十斤物资,对推过石头车的爷爷,再来挑这几十斤东西也就不在话下。空余的时间多了,爷爷就读了更多书,崭新的四角字典,渐渐皱起了褶子。

1956年2月,新兵连解散,爷爷被提到四团二营,职位还是给养员,军衔从下士升到上士,随部队驻守大嶝岛。

大嶝与金门仅一海之隔,稍处高地,大小金门尽收眼底。自1949年国民党余部撤至台湾,就不断有来自金门的炮火骚扰福建近岸,在大嶝岛,一旦有陆上活动目标,海岸对面就毫不客气地用炮弹相待,所以大嶝同港口和内陆就靠一条条战壕联通。

营内物资此时由上级统一发配,给养员也不用上陆采购,爷爷也只需一月乘船一次到安海采购调料即可。工作是轻松不少,但金门那边连绵无尽的炮火声却让每个人都无法放松下来。

时间的脚步就这么不紧不慢的踱到了1958,日复一日穿梭在战壕里挑送粮食的爷爷,绝不曾料想自己竟会在如此近的地方观看一场即将上演的好戏。

 

四、战黄沙秣马金门

 

1949年至1958年一直是国共军事对抗的炙热期,其原因有二:一是台湾战事属于全球冷战里的“热战”环节;二是台湾战事是大陆内战的延续,是共产党的乘胜追击,也是国民党的破斧之战。早在金门炮战之前,1950年日韩战争之时国民党就有主动骚扰大陆的意图,结果杜鲁门派七号舰队中立化台湾,蒋介石不了了之;1952年蒋介石又发动东山岛战役,由于艾森豪威尔方面的不支持,东山岛反攻战以台方伤亡一千五百人告终;1953年又有一江山岛战役,共军直逼大陈岛……在多事的金厦海峡和台湾海峡,金门一战绝不是台湾和大陆的第一次碰撞,但这一战,绝对算得上布局最精妙,规模最浩大,下手最谨慎的一仗。

1958年7月美军登陆黎巴嫩,18日中央军委紧急扩大会议召开,毛泽东在会上直奔主题,抛下“炮打金门”千钧分量的四字。打蒋制美,只打炮不登陆的战略方针,让八二三一仗不仅仅是一场炮战,更是国共,中美的一场政治战。

金门拥有美式155毫米加农炮20门,15毫米榴弹炮96门,105毫米榴弹炮192门,共308门。而我军105毫米以上的榴弹炮233门,100毫米以上加农炮73门,100毫米海岸炮4门,130毫米海岸炮19门,共319门,福建地区存炮量十分充足,共89万余发,但沿海一带钢筋混凝土工事很少,土木结构野战工事多,永备工事方面并不占优势。

炎热的7月,大嶝岛上的军工准备开始了。中央把郭子兴调至大嶝炮战前线,他要在蒋介石眼皮底下不声不响把几百门炮拉上前线。

八十二师驻在大嶝的部队承担着“又送客又迎客”的任务,在撤离大嶝居民的同时,还要策应上岛的郭子兴营队。

除了挑粮,爷爷还去支援战前准备工作。

7月的厦门,暴雨连绵,本来上岛的85炮是小炮,五个人就能推,但雨一下情况就不同了,泥地翻浆,士兵行路如行走在惊涛骇浪之上,山陡路斜,曲折蜿蜒遥途目力所不能及,如巨蟒咬噬天边,运炮的难度几何倍增长。爷爷挤在炮兵中,十几号人团围着一门陷在泥里的炮,愣是不知所措。好不容易抬走一门炮,自己的鞋底塞满了腐烂的泥,脚上全长了疥疮。军情紧急,谁也顾不上,爷爷擦了些盐水又开始奔走。挑完了营里战士的粮食,再去备炮兵的粮食,送完粮食再去抬炮,运炮弹。紧张的准备持续了一个星期,暴雨也不服气地下了七天,南方的湿热让将士们吃尽了苦头,但也幸得这场大雨,彻底遮住了台湾窥视大陆这边的眼。

炮兵驻上了岛,四团的部队就撤至了莲河战斗二线。

8月20日毛泽东在北戴河打开日历本,目光久久停留在八月二十三日……

 

五、炮声寒干戈九死

 

哈特在他的《战略论》里说:突然性是战略的本质。

1958年8月23日17时30分,在国民党金门方面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八二三大炮战的第一轮炮击开始了。

在莲河的部队后方,爷爷正和炊事班的士兵在指挥大楼准备给前线士兵送去的水饺,听到隐约的轰鸣,所有人停下了手中的事,纷纷涌到窗边。站在大楼六层高,前线的战事饱收眼底,布在战壕的星星点点的炮管冒出了骇人的火舌,先是一星半点的闪点,渐渐就化作了连篇的密网,硝烟纷窜得成河成雾,炮弹划天留痕,缭绕旋飞,在深褐色的土地开出一簇一丛鲜红的花。再向远眺望,火焰在对岸的血泊里兀自妖娆,连天密集如雨点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蓦然间天穹化作一张浩大的鼓面,一发发炮如一支支重锤敲在了鼓上,壮阔天地的震鸣夹杂敌人撕心裂肺的嘶吼,天际四合燃烬如红莲泛涟漪,万炮齐发激水柱触天如闷雷。脚下的大地也陷入无尽的颤抖,空弹壳堆积成山成墙,偶尔几支敌人船舰逃逸如星点在动荡的海面跳动,吃力地避闪着水中跳起的浪柱,硝烟遮目,炮响掩耳,壮观撼心……

就在我军开炮不到半小时,金门方面开始迎击,但只是小规模的应付,几发零星飘飞的炮弹显得苍白无力,好似在诉说着料罗湾山河破碎的哀肠。富有经验的炊事班长见事态有变,立即开始疏散还在指挥部里的炊事班成员。爷爷也迅速收好炊具随炊事兵向地面的战壕掩护。就在一行人匆匆下楼时,一颗炮弹擦着指挥部的楼道过去,在窗边迸发出一阵震耳的爆鸣。

“快,迅速撤离!”老班长指挥着他的士兵排成队列,一刻不缓冲下楼道。

“班长你带他们先走,我掉了一本图书馆借来的字典。”爷爷猛地停下脚步,想起了他前先放在窗台下的四角字典,转身想再折回去。

“命重要还是字典重要!赶快撤离吧,书的事我再帮你向组织报告。”班长毫不迟疑地拽着爷爷飞奔下楼。

爷爷匆匆回望了一眼身后的摇晃的梯级,转回身随班长一道冲了出去。

就在一行人刚在战壕里卧倒做好掩护,金门反攻的炮弹就接踵而至。密集的炮火在战壕上空飞窜着,几颗炮弹直接落在了楼体上。紧接着又是一连串低炮,霎时将指挥大楼拦腰折断,土灰和硝烟溢散四起,巨大的轰鸣在混乱的空气中回旋。爷爷从战壕里探出头来,透过烟尘依稀能看到倒插在地里残损的楼身,若不是刚刚班长相救,怕是已经和他的四角字典一起长眠在这大楼的废墟之下了。爷爷转向身边的老班长,班长也正看看他,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叹息。

 

后记

 

1958年八月到十月的64天里,毛泽东潇洒地把62万发炮弹从厦门甩到了金门,蒋介石也毫不客气地从金门丢了12万发炮弹到大陆来。金厦海峡两旁曲折往复的海岸线在中国版图的东南角截出了一副辽阔的画卷,毛泽东和蒋介石用炮弹当作墨水,把这窄窄的海湾描绘得震撼而壮美。

2015年2月,当我踏上大嶝炮战遗址,仿佛还能在这历史的罅隙中瞥见曾在此奔走的爷爷的身影,仿佛还能从这朴素而失落的大地里听见遥远的1958年的脉搏,那浩瀚壮烈的火炮所带来的冲击波仿佛在诉说着,诉说着那段山河破碎的历史,诉说着两岸不愿再干戈相对的衷肠。

再从1958年说起,爷爷在这年被提入团机关干部食堂,到1959年升职至管理排长,军衔上尉,1962年被提为后勤军需助理员,军衔中尉,1968年随军驻守山西,再到1969年被提为司令部管理股长,自此职务不再变动,军衔也因文革取消。再到1978年转业,在福建省福州农林大学任职事物科科长,已是后话,不提也罢。

爷爷的军人证

 

历史感悟

 

我落笔书成此文时,爷爷已是八十二岁高龄,要对这样一位走过峥嵘戎马的耄耋者表达我这个后辈的敬意,怕是没有比用文字记下他的故事更好的方式。事实上,在我几次采访的过程中,爷爷总是难以掩饰重提流光往事的澎湃和激动,他不断提到了这句话---“历史没有忘记我。”

历史从不会忘记每个人,历史也不会区别平凡和伟大。

马克思说“人是历史的剧作者,又是历史的剧中人”,大历史的每一帧,都是无数平凡个体的剪影,历史不乏惊天之变,更不乏淡饭粗茶。从一九五八年看来,金门炮战无疑是那个年份浓墨重影的篇章,在一方面,这出大戏的舞台,不可能所有人都是主角,在另一方面,对于一九五八的亲历者,他们又在各自的一九五八里唱诵着各自的主旋律。所有人都爱看荡气回肠的英雄傲骨,但不该忽视的,更是那些将平凡的生命过得非凡的芸芸众生。就像我问及爷爷为何参军,他只是毫无夸饰地告诉我“争口气、挣口饭”。这样的答复,莫名地使我生出失望,毕竟这与我记录的那个光辉的形象相去甚远,但细思再虑,即使是为了活下去,爷爷也活出了不平凡的精彩和荣光。格尽职守,勤奋上进,这就是我在爷爷身上找寻到的伟大和不凡,也是不会被时间之墟掩去的时代的精神、民族的精神。我想,这就是对平凡中的不平凡,卑微中的伟大最好的诠释。

再说金门和台湾,虽然两岸炮火连天的篇章已经翻过,但回归和统一仍有漫长的路要走,喜人的是,越来越多的来自两岸的心声靠得更近了,从九二共识到习马会,两岸的交流与互通,不断跨上新台阶、不断揭开新篇章。就在今年春节期间,台湾不幸遭遇强震袭击,中国大陆迅速伸出了援助之手,网络上更是有大批网友为台湾祈福、默哀。曾经那些分裂的、反动的声音被更多正能量取代,灾难面前,血浓于水的手足之情超越了意识形态的分歧,心与心也超越了台湾海峡的万里海涛,紧紧地贴在了一起。爷爷在战后也到过台湾一次。他对于这个曾与我们干戈相对的海岛充满褒赞,还一并饶有兴致地与我谈起了台湾的风土人情。我想爷爷的这番话,不仅是一位大度老者的淡然释怀,更是血脉一心、同根同源的民族使然。

生活从此刻发生,又从此刻变作历史,正如朱自清说的:“日子等我伸出手遮挽时,他又从遮挽着的手边过去”,我想,历史的本源就是故事。当故事被口口相传、被文字记载,自然就成了一段历史。爷爷的故事写完了,与其说我是文字的写作者,倒不如说我是这个故事的转述者,是这段历史的旁观者和思考者。

越是那些遥远的历史,我们越难去流畅地讲叙,历史的亲历者在无言的时光中也变作无言的历史,无奈地沦为大历史的失踪者。或许仅是偶然间记下的只言片语,也能拯救一段破损的时光,这也是我书写此文最朴素、最恳切的初衷。

我相信,历史从不忘记每个人,历史也不会区别平凡和伟大。

2016年元旦,爷爷参加五八年八二三炮战战友会

 

峥嵘 爷爷 1958 燕园杯
分享到:
【打印正文】